*原文章日期2012/9/23,重發日期2015/11/20










以下為正文~~~





















尋尋覓覓,每日的仰首期盼,只為求得伊人一點音訊。

然那人卻遍尋不見,殷切的等待僅換回一次又一次的失落。

而終於,當他盼得那人的消息時,竟是一封書信。

站在當時送走冰炎的那棵青柳下,時節早已入秋,寒徹心骨的風灌入他的衣襟,可他雙手顫抖的原因卻跟那冷沾不著一點邊,望著漸漸下沉的日,褚冥漾緊攥著手中的書信。他淡淡的笑了,心中只剩下無盡的苦澀。

冰炎是被朝廷徵去做兵的,可西域那兒的戰亂都平定各把個月了,他不是死了,就是不願回來了。其實褚冥漾也是曉得的,所有慰藉之詞縱可以暫時填補心中的空虛,卻又怎可能長久的欺騙自己?

人是沒死,不肯回來倒是真的了。

當初冰炎一身戎裝、蹬上戰馬,口口聲聲的答應褚冥漾他會回來,現下戰事結束、去到京城接受朝廷的冊封成了將軍後,家鄉有誰等著便都給拋諸腦後了。

也罷,南方一個不起眼的小城豈能跟京城裡的紙醉金迷、無盡繁華相比?

他當然希望冰炎會為了他回來,可他之於冰炎不過是打小的青梅竹馬,他從未告訴冰炎,冰炎之於他,是天、是地,是他心裡頭唯一的人。

所以他等。

那樣沒日沒月的在那棵柳樹下等,就等他回來的那一天。就算是眼盲了的人都看的出褚冥漾對冰炎的一片痴心。他們笑他的傻,笑他的癡,可他們沒有笑他不正常,只是在看見褚冥漾眼中蟠踞著的哀傷後在心底怨著冰炎。

那份哀傷,任誰看了都會為之動容。

信箋上寫著皇上要替將軍娶妻,透過那一字一句,褚冥漾彷若可以見到那一簇簇刺眼的紅。

喜服、喜裙的紅,鳳冠霞帔的紅,鑼鼓喧天的紅,炮竹連響的紅。

呼嘯而過的風聲充斥他耳,一聲聲的起伏明明構不成任何一個字,聽來卻蘊藏著對他的滿天譏笑,一聲聲都響徹雲霄。

「一拜天地——」

明知這一切都是心裡作祟,可他就是瞧得見冰炎身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服,手中挽著即將成為他結髮妻的姑娘,在眾人的賀喜之下步入喜堂。

「二拜高堂——」

冰炎笑得俊俏,那初為人妻的姑娘藏在大紅蓋頭下,羞紅的臉龐想必也是生澀嬌柔的笑著。

「夫妻跪拜——」

淚珠滾滾,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金光,而這顏色又讓他想到鳳冠上的金釵。褚冥漾嗚噎出聲,靠著柳幹滑坐在地,身上淡藍色的馬褂蹭滿泥土,可他管不著了,反正再怎麼狼狽也沒有人會介意了。

「我在這兒、等你回來吶……」伴隨著沾溼前襟的熱淚,褚冥漾濕了眼仰首望著那一枝枝下垂的柳條,它們輕撫過他的頰邊,似要做他的慰藉。

「可我等到的,只是一場空……」地上開出一朵朵的淚花,淚如雨下,心猶刀割。

那天的記憶猶如昨日般歷歷在目,冰炎手摸上他的頰側,溫柔得可以。

──「等我回來。」

──「等我回來的時候,聽我說幾件事。」

短短幾句話,冰炎的神情看似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,他險些要以為冰炎有著和他一樣的情感,可現下他懂了,就算是再怎樣的溫柔,那終究只是錯覺啊……

「你要我等你的。」

「你要同我說的話,恐怕我是聽不到了吧?」

「真丟人哪,你說是不?」

他一個男兒身為了另一個男子哭哭啼啼的,把自個兒看成深閨中的怨婦了嗎?

褚冥漾臉皮上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,深閨中的怨婦?扯淡,他至高也只能作冰炎將軍的男寵!

「可如果能待在你身邊,作男寵我也認了……」

他自卑,他知道這麼想只是在作賤自己,可他別無他法,他就是愛他。愛到連自尊也可以拋之不顧,甚至與其他女子共享冰炎的愛都成。

只要冰炎讓他留在他身邊、只要冰炎願意施捨他一點點的情。

可冰炎不愛他啊。

自始至終,他都沒有資格去求得冰炎的愛。

或許他在冰炎的心裡頭站有那麼一席之地,然而那位置是留給冰炎的青梅竹馬褚冥漾,而不是深切愛著冰炎的褚冥漾啊。

恍惚之中,他意識到自己爬了起來,離開了那棵青柳。

去哪兒?他也不知,心中千絲萬縷理不清,只得滿懷愁情不知何處發洩。

忽聞潺潺流水聲入耳,褚冥漾定神一瞧,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中來到了一條溪旁。

淚潸然而下。這是他和冰炎兒時最愛戲水的地方呢,從前他倆總是在熱得難受的下午在這裡乘涼、圖個清靜。

而現下呢?

那流溪水依然清澈見底,四周青草在剩餘的日光下依然欣欣向榮,一旁的綠樹依然濃密成蔭。一切景致都如同童稚時期,彷若再等會兒,三、五歲的他或冰炎便會自哪處的樹蔭底下走出一樣……

可不管他再怎麼等,他是再也等不到年幼的他和冰炎了,一如現在的冰炎……

不會回來了,見不著了。

沒有經歷痴心等待一個人的人,又豈知這份痛?千刀萬剮,也不過如此。

褚冥漾靜靜的站在水邊兒上,一個念頭浮上他的心——

死了算了。

日沉西落,那苟延殘喘的一點金光在水面上閃爍著,一如他所剩無幾的生存意志,毫無聲響的隱沒在天際邊。

乾脆投水自盡吧。如此一來,他心中承不住的痛、載不下的愁,都會化作一流清水而去的吧?

褚冥漾的眼漸漸失去焦距,然而卻又在徹底失神之前拉回意識。

他的雙腳不知何時已經將他帶進溪水裡頭,一波波的流水打來,濕了他一身,冰涼刺骨的寒氣凍得他直打顫,可他的念頭並未打消一絲一毫。

這種皮肉上的痛哪裡能和他心中的疼比呢?

一個勁兒的向前,直到身子都泡在溪水中、直到頷下都浸在流水裡、直到雙腳打滑摔入水下。

在這愛情裡兜了一圈,啥都沒得到,褚冥漾只希望來世能活得快樂點、悲傷少點。

然而算是龍王看他不滿吧,居然連死前最後的時間都不給他好過,在水中翻滾、撞上溪底或大或小的石子不說,居然還給水藻一類的東西給纏住了。

也罷,淹死和撞死,不知哪個比較疼吶。

精神是越來越恍惚了,水底黑呼呼的,什麼都看不清,水流又不小,那空氣泡兒全都往他的眼前衝、逼得他眼都張不開,同時也嚇得肺中所剩的空氣都咳了出來。

水就這麼嗆入他喉中、一切都模糊了,方向、痛楚、時間、聲音……什麼都沒了。

只剩那水藻不停拉扯著他,像是硬要逆著水流走似的,力道還有變本加厲的趨勢。

難不成是哪個水鬼要抓他去當替死鬼了嗎?真衰。

褚冥漾啊褚冥漾,你就要死了竟還有那閒情逸致吐槽自己?

就在褚冥漾這麼想時,手上緊箍著他的力道突然暴增,然後他就這麼被扯出了水面。

波光粼粼、水花四濺,手摸到了岸邊溼漉的草地,肺是火辣辣的疼,可並不影響他的嗅覺,一股熟悉的冷香充斥他鼻腔,爭開眼、視線模糊得好似眼前有紗絹覆著,咕溜溜的轉了幾下後褚冥漾發現身上沉墊墊的壓了一人,當他一瞧清那人的容貌,雙眼便瞪得跟圓盤似的。

「褚,你做什麼投河自盡?你是白痴嗎!」

剛升起的月下,那頭銀髮反射著月光、閃著淡淡的光芒,那雙紅眼以如同燃燒著烈火般的視線看著他。

冰炎兩隻臂腕撐在他兩側,憤怒、焦慮縱橫於他臉上,恐懼的光芒在晶亮的紅眼中閃閃爍爍著,是在擔心著自己嗎?

若非是感覺到胸腔中灼熱的痛,褚冥漾早認為自己身處極樂之地。

「我一回來就看到你……你是存心要把我給嚇死是不?」冰炎氣得顫抖,褚冥漾這廝是腦子給野狗吞了還是怎麼著,做什麼拿自己的命開玩笑,又不是九命怪貓。褚冥漾不回話,淨是睜著一雙黑漆的眼看著他,雙唇凍得發紫,冰炎看了也是心疼得緊,於是便著手脫去褚冥漾的衣袍。

「等……等等……」褚冥漾嚇傻著呢,冰炎啥話都沒說就脫起他的衣服,出聲要阻止,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跟蚊子叫沒啥兩樣,倒是打顫的下頷使他咬到了自己的舌。

「你的衣裳都濕透了,脫了才不會著涼。」好啊,衣服濕了還穿?再穿就染上風寒了,這個大傻瓜。冰炎一面不悅的想著,三兩下就把褚冥漾剝的身上只剩一件褻衣,然後將他抱起帶到一棵樹下坐著。

整個過程無人開口說話,只有月娘娘自雲後探出臉灑得遍地銀光,四周靜謐得理所當然。

冰炎在樹底下喬了喬位子,分由不說的就將褚冥漾擁在懷中,這感覺在褚冥漾看來說有多害羞就有多害羞,自個兒只穿一件褻衣就被心上人抱在懷裡,不一會兒便羞的全身發熱,自然也不需要冰炎再為他取暖,可冰炎沒有一絲一毫要放開他的跡象,那雙攬在他腰間的手甚至收緊了些。

最後褚冥漾還是開口了,「怎麼回來了?」背後的人顫了一下,他牽起一絲笑,聲音啞得很,卻是平穩的,眼角閃爍的淚水眨眼間不復存在。「不是要娶妻了?恭喜你……」

「誰要娶妻了,那種造謠的話你也信?」冰炎手又緊了緊,在褚冥漾身後輕描淡寫的解釋。

「幹什了,喜事還怕青梅竹馬知道?」褚冥漾想冰炎是臉皮薄呢,便繼續下去了。「朝廷都發信給我了,你別擔心,我不會和你搶你的娘子的。」

「褚,你……」冰炎的聲音聽來有點慌,想把背對他的褚冥漾轉過來,褚冥漾也就任由他了,一雙墨黑的眼映著星光,靜靜的望著冰炎。

「大喜之日是何時?該不會已經成親了吧?」褚冥漾笑開來,聲音很一般的,他是真的為冰炎感到高興,他希望他倆之中至少冰炎可以幸福。「真不夠意思哪,我還想去鬧你的洞房呢!」

「夠了,褚,」冰炎的手撫上褚冥漾的臉頰,不輕不重的捏了捏他的臉,「為什麼要哭?」

褚冥漾這才發現他的臉頰早已濕了一片,但他不閃也不躲,只是一個勁兒的衝著冰炎笑,一滴晶瑩的淚卻又自眼角滑下,「我替你高興啊,喜極而泣沒有聽……」可他話未道盡,嘴便被一個軟乎乎的東西堵住。

褚冥漾眼睛瞪的老大,想也不想的就往冰炎唇上咬下去,「你做什麼?!」

「你分明是愛我的,為何要說這番話?褚,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你對我的心意嗎?」冰炎用力擭住褚冥漾的肩。

「你弄疼我了!」褚冥漾推開冰炎想起身,可他腳卻軟得可以,只能倒在草地上在冰炎逼近時向後倒退,怒罵道:「戲弄我好玩嗎?既然知道我愛你你還回來,存心要看我笑話?」

「覺得噁心嗎?一起長大的同性朋友居然愛著自己,噁心吧?!想吐吧?!厭惡我吧?!那為什麼還要回來!!」褚冥漾崩潰了,臉部扭曲的嘶吼著,淚水與痛苦縱橫劃上他的臉,雙腳無力、身後被一棵樹幹擋住了去路,只好萬分不願的面對冰炎,「你還吻我?吻個屁啊!你這樣只是誤導我,你為什麼要這樣!你就這麼恨我?!」

「褚冥漾!」大吼了一聲打斷了他,那中間包含的憤怒幾乎震懾了四周的空氣,冰炎將褚冥漾牢牢實實的壓在身下,任他怎麼掙扎想逃脫都沒用,一字一句咬著牙說著:「你真的那麼笨、問我為什麼回來?我回來就是為了你,我冰炎一生的牽掛只有你!」

褚冥漾可從未看過冰炎情緒如此失控,當下嚇傻了愣在那,儘管淚依然是流個不停,但冰炎說的話他可是都有聽進去的,不聽還好,聽完到是哭的更兇了。

「你……嗚……少撒謊……」褚冥漾方才所有的氣勢全垮了、只能一抽一抽的吸著鼻子,思緒啥的全亂成一團,整張小臉蛋兒都給他哭紅了,「你怎可……怎可能愛我……嗚……我肯定是死了……」這番話在冰炎聽來,使他哭笑不得。

「我可不是閑著沒事來耍你,我沒撒謊、你也沒死,」冰炎著急了,他可不知向褚冥漾坦承心意以後褚冥漾還會不信他,這下他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「這世上還有哪個人可以讓我一再回頭關注、還有哪個人可以讓我無時無刻擔心著?褚、那人除了你還會有誰?」

被皇上強迫留在京城,裡頭的風花雪月滾滾紅塵他不會不知道的,美艷動人的交際花、風流嫵媚的小倌他沒少看過,可那一個個人兒在他看來沒半個上的了心,全都是一副醜惡的嘴臉,搞得他只要一點點胭脂粉味便覺得噁心。

每每到了夜半月上樹梢,他獨自躺在床榻上,心神總是飛馳回到了家鄉去,那裡沒有絲竹亂耳,只看得見一張白淨精緻的小臉溫柔的笑著、用輕軟似水的聲音叫他,當下便覺心癢難耐,向上頭遞了辭呈後好不容易盼到了放人的一天,就馬不停蹄連夜趕回來找他眼中唯一容得下的人了。

冰炎深深吸了一口氣穩下情緒,說道:「你給我掏乾淨耳朵聽清楚了,這話我只說一次,你褚冥漾是我颯彌亞.依沐洛.巴瑟蘭此生唯一的愛!」

褚冥漾不語,啜泣聲也沒了,臉偏了過去藏在陰影之下、說什麼就是不肯看冰炎這邊,搞得他有些惱怒,褚冥漾的反應是啥他可焦慮著呢,這無聲的回答是怎了?而就在冰炎又要開口說話時,才傳來了蚊鳴般弱弱的一聲:「真的嗎?」

褚冥漾終於正眼看著冰炎,一雙眼映著點點星光、眼角還帶著幾滴清淚,用力咬著下唇,滿臉的膽怯不安,卻又滿臉的希望。

「真的。」冰炎看褚冥漾像是信了他,一顆懸宕的心終於定了下來,他輕輕拉起褚冥漾使他再次靠著樹幹而坐。起了點風,他便把外衣脫了,將褚冥漾裹得嚴嚴實實的,用力的抱在懷中,「我何時騙過你了?」

「……從未。」褚冥漾臉埋在冰炎胸膛前,羞赧得連耳根都紅了。兩人就這樣靜了幾秒,褚冥漾才又諾諾的問:「……亞,那你官位呢?」

「辭了。那種東西不要也罷。」冰炎嗤之以鼻冷語道。

褚冥漾聽完抬頭盯著冰炎看,不安的表情再次重現他臉上,「……那,那未過門的妻呢?」

「沒有那種東西!」冰炎咬牙切齒的說,什麼渾蛋皇帝,聽到自己要辭官的緣故後允諾的條件居然是寄那封信給褚冥漾。好在自己來得及趕上信差的腳步,再慢一步恐怕褚冥漾真要做水鬼了。

想到這兒,冰炎又有些焦慮了,褚冥漾時而粗神經時而敏感,現在不說清楚說不准哪天他又去投河了,冰炎的手收緊、將頭埋在褚冥漾肩頸處,吸取他身上自然散出的淡香。

「我的妻唯你一個。」

冰炎不害騷的說著,褚冥漾聽著聽著,心裡暖暖的,淚又落下來了。



「我可是要套牢你一生一世的,褚。」



冰炎說的話可真?他沒個準,只能一廂情願的相信冰炎,即使最終是謊言,至少他曾經有過一段銘心刻骨的感情,即使必須因此墜落到煉獄中,又何嘗會後悔?

如此死心蹋地的愛一個人,這情、這愛,千古未變,萬世永恆,也就只圖那一剎那。






2012/6/3 8:55pm –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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